第十六章 征帖(1 / 2)
姜尚走到县城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秋天的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城楼上,把整座县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黄。城墙是黄土夯的,年久失修,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发黑的夯土层,像一张老人的脸,满是皱纹和疤痕。城门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叫花子,看到有人过来,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,又垂下去了。
姜尚站在城门口,抬头看了看城门上那块褪了色的匾额——“东莱县”三个字,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,只剩下一个“莱”字还勉强能辨认出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贯穿南北,两旁是些低矮的铺面,有卖布的、卖杂货的、打铁的、卖吃食的。街面上铺着青石板,被来往的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发亮,有些地方已经碎裂了,露出底下的泥土,踩上去高低不平。街旁的屋檐下挂着各色的招牌幌子,在秋风里晃来晃去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响声。
姜尚沿着主街走到头,在一座灰砖黑瓦的院子前停了下来。院门口挂着两块木牌,一块写着“东莱县衙”,另一块写着“盐铁司署”——那字是用红漆写的,已经褪成了暗红色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院子里有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正在廊下打盹,看到有人探头探脑,一个年轻些的差役站了起来,朝门口走过来,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上停了一下,又在他那件沾满鱼腥味的破褂子上扫了一眼,嘴角撇了撇:“干什么的?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知道。”姜尚说,“官署。”
“知道是官署还往里头闯?”那差役挥了挥手,“去去去,要饭去别处要,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。”
姜尚没有动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块二两重的银子。银子被他捂了一路,已经带着体温了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把银子托在手心里,递到那个差役面前:“劳烦差爷通报一声,我想见管盐铁册的官爷。”
那差役看到银子,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就要去拿。姜尚没有松手,只是看着那个差役,又说了一句:“我是来查账的。东海盐场,吕庸的账。”
差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他看了看那块银子,又看了看姜尚那张瘦削的脸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他缩回手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你等着,我去通报。”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院子深处。
姜尚站在门口,把那块银子重新揣回怀里。他靠着门框,看着街对面那家包子铺冒出的热气,蒸笼一掀开,白色的蒸汽裹着肉香飘过来,引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他这才想起来,自己从昨晚到现在,一口东西都没吃过。
他正想着,那个进去通报的差役快步走了出来,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恭敬了许多:“你跟我来,何主簿在后堂等你。”
姜尚跟着那个差役穿过院子,走进后堂。后堂不大,一张案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案桌上堆满了卷宗和账册。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坐在案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翻阅。听到脚步声,他放下竹简,抬起头来。
何主簿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留着一绺山羊胡,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很有神。他上下打量了姜尚一眼,目光落在他那只包着破布的右手上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你是东海盐场的?”何主簿问。
“是。”姜尚说,“我叫姜尚,之前在盐场记账。”
“记账?”何主簿又看了他一眼,“你这手,还能记账?”
“能。”姜尚说,“左手也能写。算盘也能打。”
何主簿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:“坐吧。你说你来查账,查什么账?”
姜尚在椅子上坐下,把那块二两重的银子放在桌上,推到何主簿面前:“这是盐场管事吕庸放在我家的,说是盐税的预征。我拿不准这是不是官面上的规矩,想来问问何主簿。”
何主簿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银子,没有去拿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官面上的规矩,盐税一年两征,春税和秋税,没有预征这一说。”
姜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果然,吕庸所谓的“预征”,不过是他私吞的手段。
“但这块银子,也不能说明什么。”何主簿放下茶碗,看着姜尚,“你说是吕庸放在你家的,可有证据?”
“没有。”姜尚说,“他放银子的时候,没有旁人在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