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离开(1 / 2)
姜尚走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秋天的早晨,雾气还没散尽,像一层薄纱罩在田野上。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,接着是狗叫,然后是人声——村子开始醒了。
姜尚没有回头。他沿着那条土路,一步一步地走着,脚下的泥土还带着夜里的潮气,踩上去软绵绵的,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已经计划好了的位置上。
他怀里揣着那截麻绳和那片碎瓷。麻绳贴着胸口,碎瓷硌在肋骨上,两样东西都是冰凉的,带着他身体的温度慢慢变暖。他没有带别的东西——那件破褂子就是他的全部家当,连那双草鞋都已经磨穿了底,脚趾头露在外面,沾满了泥巴。
他走出去大约一里地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姜尚!你给我站住!”
是马氏的声音。
姜尚停下了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村子的方向,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破草鞋。鞋底已经磨得几乎透明了,能看见脚底板上那些被碎石子划出来的伤口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在往外渗血。
马氏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。她跑得很急,头发有些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,被汗水浸湿了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不知道是跑的,还是气的。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粗布口袋,袋口扎得紧紧的,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像是一袋干粮。
“你……你要去哪?”马氏站在他身后,喘着气问。
姜尚没有回答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马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慌张,“你哑巴了?”
姜尚慢慢转过身,看着马氏。那张脸他看了几个月了——说不上好看,也说不上难看,就是一张普通农妇的脸。颧骨有些高,嘴唇有些薄,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刻薄还是防备的劲儿。此刻那张脸上,除了愤怒,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像是害怕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去哪,跟你有关系吗?”姜尚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,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。
马氏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姜尚会这么回答。在她的印象里,这个男人从来都是低着头、缩着肩膀、不敢大声说话的,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。可现在,这个***在她面前,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,那目光里没有怯懦,没有讨好,只有一种让她心里发毛的从容。
“你……”马氏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把手里那个粗布口袋往姜尚怀里一塞,“拿着!这是你的东西!你走了就别回来了,省得我看着碍眼!”
姜尚低头看了看那个口袋。口袋很沉,里面装着的,是袋干鱼。
他认出了那个口袋。那是他爹给他的那袋干鱼,婚礼那天炖了一锅汤,还剩了大半袋,马氏一直收着,说要留着慢慢吃。可现在,那口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臭味——鱼已经坏了,烂了。
姜尚没有接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让那个口袋落在了地上。
口袋落在地上,袋口散开了,露出里面那些已经发黑发臭的鱼干。鱼身上长满了白毛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,几只苍蝇立刻围了上来,嗡嗡地绕着飞。有几条烂鱼从口袋里滚了出来,落在姜尚脚边的泥土上,粘上了灰,看着更让人恶心。
“你嫌弃?”马氏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,“这可是你爹给你的!你不要?你不要,那就扔了!”
她弯下腰,抓起一把烂鱼,朝姜尚扔了过去。
几条烂鱼砸在姜尚的胸口,粘稠的汁液溅开来,在他的破褂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。那股腥臭味更浓了,像是一块腐烂了多日的肉,直往鼻子里钻。鱼身上的蛆虫落在他衣襟上,白花花的,还在蠕动。
姜尚没有躲。
他站在那里,任由那些烂鱼砸在他身上,任由那些腥臭的汁液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就像那些烂鱼砸中的不是他,而是路边的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。
马氏愣住了。她本来以为姜尚会躲,会生气,会跟她吵,甚至会打她——那她就有理由闹了,有理由把这个让她丢脸的男人彻底赶出马家庄了。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截木头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