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公堂巧辩 暗蓄锋芒(1 / 2)
青石板街之上,衙役列队而行,水火棍敲击地面之声沉闷厚重,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避让,目光好奇又惶恐地投向队伍中央。
陈砚步履从容,一身破旧衣衫难掩周身沉稳气度,纵使浑身旧伤隐隐作痛,脚步依旧平稳不乱,全然没有半分罪徒受押的惶恐模样。
一旁引路的赵书办冷眼斜睨,见他这般镇定模样,心底暗自诧异,随即又化作满心鄙夷。在他看来,不过是死鸭子嘴硬,待到了县衙公堂之上,自有万般手段让其俯首低头。
一路穿街过巷,不多时便抵达陈留县衙之外。
朱漆大门庄严肃穆,两侧石狮威风凛凛,门前差役肃立,平日里寻常百姓望之便心生畏惧,不敢轻易靠近。此地乃是一县权柄所在,执掌生民善恶,决断乡间是非,只是如今这处衙门,早已被豪强势力渗透大半,公理道义日渐稀薄。
踏入县衙大门,穿过仪门,眼前便是开阔的公堂院落。庭院之内庄严肃静,往来胥吏步履匆匆,眉眼之间尽是世故圆滑,无人真心心系百姓疾苦,大多只想着如何攀附权贵,捞取私利。
赵书办率先踏入公堂,转身冷冷看向陈砚,语气带着十足的压迫感:“站在此处等候,县尊大人稍后便会升堂审你旧案,切莫肆意妄言,自讨苦吃。”
话语之中暗含警告,分明是提前施压,想让陈砚心生怯意,乖乖认下贪墨污名。
陈砚置若罔闻,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县衙布局,将大堂方位、胥吏站位、内外通路尽数收入眼底。前世研读宋史,熟知大宋州县衙门规制,内里权责划分、人情脉络、利弊权衡,早已烂熟于心。
这一座小小的陈留县衙,看似等级森严,实则派系林立,利益纠缠错综复杂。主官县令身居高位,平日懒理琐事,县衙大小事务多半交由主簿、典吏等人打理,而这些实权小吏,早已尽数被张怀安以银钱拉拢收买,上下串通,沆瀣一气。
片刻之后,堂外铜锣声响,升堂之声响彻整座县衙。
“升堂——”
喊声落下,两侧衙役齐声呼应,水火棍齐齐拄地,声势浩荡,震慑人心。
一身青色官袍的陈留县令缓步走入大堂,端坐正中公案之后。此人名唤柳从文,年过四旬,出身寻常文士,为官数年,不求有功但求无过,性情优柔寡断,素来惧怕地方乡绅势力,遇事习惯息事宁人,从不愿轻易得罪本地豪强。
公案两侧,各类文书卷宗整齐摆放,惊堂木静置一旁,大堂气氛瞬间变得肃穆凝重。
柳县令坐定之后,目光朝下一扫,淡淡开口:“带涉案人犯陈砚上堂。”
赵书办立刻上前,低眉顺眼应声,随即侧身示意陈砚入内。
陈砚缓步踏入公堂,立于大堂中央,既不下跪叩首,也无慌乱失态,只是身形端正,静静伫立原地。
这般举动顿时引得满堂胥吏侧目,不少人面露愠色,觉得此人太过狂妄,沦为待审之人,竟还敢如此倨傲无礼。
一旁依附张家的几名老吏更是暗自冷笑,只等着县令发怒,狠狠治他藐视公堂之罪。
柳从文眉头微蹙,面色略显不悦,沉声呵斥:“陈砚,公堂之上,见本官为何不跪?”
话音威严,带着一县父母官的威仪。
周遭气氛瞬间紧绷,所有人都等着看陈砚如何应答。
换做寻常寒门百姓,早已吓得双膝发软,连忙跪地求饶。可陈砚神色坦然,从容拱手行礼,声音清亮沉稳,响彻整座大堂。
“回禀县尊大人,晚生昔日乃是县衙在编吏员,虽暂时被革除差事,却未曾定下实罪,尚无定论之前,依旧算得上官府在册之人,依大宋律例,无需行百姓跪拜之礼。”
一句话引经据典,搬出朝廷律法,有理有据,无可辩驳。
大宋礼制森严,吏员与平民尊卑有别,未定罪案之前,吏员身份尚未彻底剔除,确实不必如同寻常百姓一般跪拜公堂。
柳从文一时语塞,没想到这落魄书生竟对律法条文如此熟知,一时间竟找不到说辞斥责。
站在一旁的赵书办见状,连忙上前一步,高声辩驳:“大人休要听他狡辩!此人私改田册,贪墨公中银钱,早已犯下重罪,张乡绅举证确凿,乡邻亦多有证言,此人罪证昭然,岂能再以吏员自居!”
他迫不及待想要敲定罪名,一心要顺着张家心意,将陈砚彻底打入尘埃。
陈砚目光冷冷扫向赵书办,不慌不忙开口反问:“赵书办口口声声说我贪墨银钱、篡改账册,不知可有实打实的物证?何时何地盗取银两,篡改哪一本田亩卷宗,经手之人又是谁,还请一一当众罗列清楚。”
寥寥数句直击要害,瞬间将难题抛了回去。
赵书办顿时语滞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所谓贪墨罪名,本就是张怀安凭空捏造的莫须有罪名,哪里拿得出半点真凭实据?不过是众人私下串通,随口编造的谎言罢了。
他一时支支吾吾,半天说不出完整言辞。
陈砚见状,继续从容开口,字字条理分明:“昔日我在县衙司职田亩登记,所有卷宗账目皆有双人核对,每一笔钱粮出入,都有明细记录与签字画押,存档备查一目了然。若是我真有贪墨之举,诸位大可取出存档卷宗当众核对,真假虚实,一查便知。”
“至于所谓篡改田册一事,实情乃是张大户觊觎孤寡老农祖产,暗中授意身边之人改动地界账目,强行侵占民田。我身为执掌账目小吏,目睹实情,于心不忍,方才出面直言揭穿,此举乃是秉公行事,何错之有?”
他坦然道出前因后果,不卑不亢,将其中隐情尽数道明。
大堂之上不少心底尚存良知的胥吏闻言,皆是暗自点头,此事内里缘由,众人心中大多清楚明白,只是碍于张家势力,无人敢当众直言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