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笔墨换粮 县衙藏锋(1 / 2)
陈留县城,文德街。
雨后初晴的日光,薄淡地洒在青石板街上。
积水未干,倒映着沿街错落的商铺飞檐,也映出青年单薄摇晃的身影。
陈砚立在老旧书铺门前,衣衫破烂带血,满身风尘泥污。
路人往来,锦衣布衣交错,无人驻足,无人多看。
盛世市井最是现实,富贵有人攀,贫贱无人怜。
他早已习惯千年冷暖,心中不起半点波澜。
身后是张府布下的天罗地网,前路是断绝一切生计的死局。
张怀安要断他活路,断他零工、断他借贷、断他人脉,让他冻饿绝望、自行消亡。
寻常落魄书生,遇上这般全方位封锁,唯有坐以待毙。
但陈砚不是庸人。
对方封尽世俗生路,他便走无人在意的偏门活路。
世人靠气力谋生、靠人脉立身、靠钱财周转,而他,靠笔墨、靠经义、靠远超时代的眼界。
这是绝境之中,唯一不受豪强掌控、不受人情裹挟的立身根本。
眼前这间老旧书铺,门头木匾褪色,门窗木漆斑驳,在整条繁华街市中显得格外不起眼,却是此刻陈砚唯一的破局支点。
他抬手,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打破屋内沉寂。
一股淡淡的墨香、纸香混杂着陈旧木味扑面而来,冲淡了他身上的泥水寒气。
屋内空间不大,两排老旧木架靠墙而立,层层叠叠摆满旧书残卷、手抄文集、临摹字帖,还有零散的官府文册抄本、乡塾启蒙书卷。
案几干净整洁,一方砚台、数支毛笔、一叠素纸,静静摆放整齐。
铺内无人喧哗,唯有一名白发老者,端坐案后,垂首整理散乱书页,动作慢条斯理,神态淡然儒雅。
老者年近六旬,面容清瘦,鬓角尽霜,身着素色长衫,袖口磨洗发白,一看便是半生与书为伴、淡泊恬淡的老儒。
此人姓周,乡邻皆称周老夫子,是陈留县为数不多的正统老儒,早年曾为乡塾先生,晚年辞官开铺,专营旧书誊抄、字帖代写、书卷修补,不攀权贵、不涉纷争,安稳度日。
在人人趋炎附势的陈留县,周老夫子是少有的干净人。
也正因他不涉官场纠葛、不与豪强往来,张怀安的封锁令,才波及不到这间小小书铺。
这便是陈砚选中此处的真正原因。
周老夫子听见动静,缓缓抬首,浑浊的目光扫向门口。
当看清陈砚满身伤痕、破败狼狈的模样时,眉头微微一蹙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怜惜。
“后生,你这是……”
老者嗓音温和,并无半分鄙夷嫌弃,只有读书人的悲悯从容。
陈砚缓步走入屋内,站稳身形,忍着浑身伤痛,微微拱手,礼数端正,气度沉稳,全然不见落魄慌乱之态。
“晚生陈砚,见过周老夫子。”
他声音平稳清亮,不卑不亢,纵然身处泥沼绝境,依旧守得住读书人的风骨仪态。
周老夫子微微颔首,细细打量眼前青年。
眼前少年衣衫破烂、满身泥血,面色苍白虚弱,明明一副受尽欺凌、濒死落魄的模样,可双眼澄澈冷静、眸光深沉通透,脊背挺直不弯,气度落落大方。
这般眼神、这般定力,绝非寻常寒门酸儒所有。
“你便是前些时日,因揭穿田亩弊案,得罪张大户,被殴伤革职的陈小吏?”
周老夫子久居县城,对县衙乡野之事略有耳闻,一语便道出陈砚身份。
此事在陈留县早已传遍,世人皆笑陈砚愚笨迂腐、自毁前程,唯有少数明事理的老人,暗自叹息这寒门书生刚正太过、命运多舛。
陈砚坦然颔首,不遮过往、不避污名。
“正是晚生。”
周老夫子轻叹一声,摇了摇头:“世道浑浊,黑白颠倒,你一介微末小吏,敢挺身护民、揭穿豪强舞弊,本心难得。只可惜,太过刚直,终遭小人暗算。”
话语之中,满是惋惜,无半分嘲讽鄙夷。
陈砚心中微暖。
落难之时,满城冷眼、全民避祸,能有一人懂其本心、惜其风骨,已是难得。
他没有多余感慨,直奔主题,目光诚恳开口:
“老夫子明鉴,晚生今日登门,非为诉苦,非为求助,只为凭技谋生。”
“晚生半生苦读,习得楷书誊抄、经义注解、文书撰拟之能。听闻老夫子铺中常接誊抄书卷、代写文帖的活计。”
“晚生不求多酬,只求一碗粗饭、几文药钱。但凡抄书、写字、撰文诸事,夫子可尽交于我,我昼夜可做,字迹工整、从无错漏,价格只需寻常市价半数。”
绝境之中,不谈情面,只谈本事。
降价接单,不是卑微乞怜,是精准破局。
他如今被全城封锁,寻常零工无处可寻,唯有以绝对性价比,撬开唯一生路。
周老夫子闻言,眼中讶异更甚。
他上下端详陈砚虚弱残破的身形,皱眉道:“你身负重伤,筋骨受损,连站立尚且费力,如何能久坐抄书?”
“无妨。”
陈砚轻轻摇头,语气笃定沉稳:“身残,手不残;体弱,心神不弱。”
“寻常体力活计,我如今确实难做。但笔墨文字,乃是读书人立身本能,不伤筋骨、不耗气力,唯耗心神,晚生足以胜任。”
话音落地,他目光扫过案上散乱的待抄残卷,顺势伸手,拿起案头一支细笔。
指尖握笔,姿态端正沉稳,手腕稳如磐石,没有半分颤抖虚弱。
哪怕重伤在身、腹中空空、身处绝境,十年寒窗功底、半生教书底蕴,早已刻入骨髓,分毫不减。
陈砚抬眸:“夫子可赐纸墨,晚生当场一试。好坏优劣,夫子一眼便知。”
周老夫子见他气度笃定、神色坦荡,不似虚言,心中生出几分欣赏,微微点头。
“好。老夫便试一试你的笔墨。”
说罢,他铺开一张素纸,轻研墨汁,将笔递予陈砚。
陈砚移步案前,强忍伤口牵扯的剧痛,稳稳站定,垂眸落纸。
笔锋起落,行云流水。
端正楷书字字落地,横平竖直、规整端庄,笔画有力、结构精妙,无半分潦草浮躁。
大宋世人习字,多求飘逸华美、追逐时风,却往往失之端正厚重。
而陈砚的字,融合后世规范笔法与古人风骨,端庄大气、工整严谨,字字干净利落,卷面清朗无瑕。
短短百字经文誊抄,一气呵成,无错字、无漏字、无涂改、无歪斜。
一旁的周老夫子俯身细看,浑浊的目光骤然发亮,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震惊赞叹。
“好字!好笔墨功底!”
“端正厚重、骨力暗藏,规整而不呆板,清雅而不轻浮!这般楷书造诣,便是县学诸生、衙门文吏,也少有能及!”
老儒深耕笔墨一生,眼光毒辣精准,一眼便看出其中门道。
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被全城嘲讽愚笨落魄、屡试不第的寒门小吏,竟藏着这般顶尖的写字功底!
世人皆以为他无才无能、科举落第是天资愚钝,殊不知,原主屡试不中,非笔墨不行、非经义不通,乃是寒门无名师指点、无权贵举荐、考场昏暗、阅卷徇私,硬生生埋没了人才!
周老夫子看着纸上工整字字,又看向眼前满身伤痕、依旧脊背挺直的青年,心中惋惜更重,随即果断开口:
“不必半价!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从不占读书人便宜!”
“你有这般真才实学,该当市价便是市价!从今日起,我铺中所有誊抄书卷、代写文书、修补文集的活计,尽数交由你来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