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咸味(1 / 2)
日头毒得像个后娘的巴掌,一下一下,全都扇在姜尚的脊梁上。
他蹲在盐池边上,右手插在滚烫的卤水里。那水,不是寻常的水,是浓缩了大海苦涩的卤水。浓度高得吓人,像一锅煮沸了的、泛着白沫的毒药。气、浓缩了大海苦涩的卤水。浓度高得吓人,像一锅煮沸了的、泛着白沫的毒药。
右手小指的根部,那节凸起的、畸形的骨头,最先感受到痛。
那不是疼,是钻。像有根烧红的铁丝,从断指的地方钻进去,顺着经络,一直往心里钻。姜尚的额头瞬间就渗出了一层冷汗,豆大的汗珠滚下来,滴进卤水里,滋啦一声,散了。
吕庸就站在不远处的大槐树下乘凉。
那棵老槐树,叶子都被盐霜打得蔫巴巴的,只有吕庸脚底下,铺着一张晒得半干的羊皮。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眼睛却一直盯着姜尚那只手。
“用力刷!没吃饭吗?”吕庸吼了一嗓子,唾沫星子喷得老远,“这池子里的盐,是给官仓上供的。要是刷不干净,少了一粒,就从你身上割肉补!”
周围的盐工们没人敢吭声,只是低着头,拼命地搅动着手里的木耙。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往下淌,在黑色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,那都是盐。
姜尚没说话。
他咬着牙,把刷子往池壁上狠狠一按。竹篾刷子摩擦着粗糙的池壁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无数只老鼠在啃骨头。
卤水溅出来,落在他手臂的裂口上。那是刚才被吕庸推搡时,在盐田埂上磕破的。盐水一蛰,那股钻心的疼,让他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猛地抽了一口凉气。
这一吸气,几滴卤水,顺着风向,灌进了他的嘴里。
姜尚僵住了。
那种味道,瞬间炸开了。
咸。
极度的咸。像是一把盐直接塞进了喉咙里,呛得他几乎窒息。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是,在这股咸味之后,紧跟着涌上来的是一股浓重的、让人作呕的土腥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发苦的余味。
这绝不是正常的海盐。
正常的海盐,咸味是醇厚的,带着海洋特有的那种鲜气,哪怕是粗盐,也不会让人觉得苦。
姜尚的舌头,是父亲一手调教出来的。父亲常说,盐是百味之首,也是渔家的命。好盐入口即化,劣盐像沙子一样硌牙,还会发苦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,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卤水。
苦。
真的很苦。
像胆汁,又像是腐烂的海草。
姜尚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在东海这片地方,盐场掺假,那是杀头的罪。往盐里掺沙子,掺泥土,都是为了多换几个钱。但掺这种带苦味的假货,那就是在找死。吃了这种盐的人,会水肿,会生病,会死。
他抬起头,看向吕庸。
吕庸也正看着他,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、阴恻恻的笑。那笑里,没有丝毫的慌张,反而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“怎么了,残废?”吕庸慢悠悠地踱步过来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“这卤水,是不是味道有点重啊?”
姜尚没说话,只是把手从卤水里抽了出来。
那只右手,已经被泡得发白,皱巴巴的,像一块风干了的老树皮。那半截断指,更是惨白得吓人,仿佛里面的血都被这卤水给吸干了。
“吕管事。”姜尚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拉破风箱,“这盐,坏了。”
吕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了。
他几步跨过来,一把揪住姜尚的衣领,那股子腥臭味扑面而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吕庸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你个刷屎桶的残废,也敢说盐坏了?老子告诉你,这盐好得很!是你这张破嘴,太贱!”
吕庸猛地一推,姜尚踉跄着后退,一屁股坐在了盐田埂上。
卤水顺着他的裤腿流下来,浸湿了他的破裤子,也浸湿了他屁股底下那块干硬的土地。
“给我刷!”吕庸指着盐池,吼道,“刷不干净,今天你就别想活着出去!”
姜尚没动。
他坐在地上,看着吕庸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。那张脸,油腻,浮肿,充满了贪婪和愚蠢。姜尚忽然觉得,这个人,和这池子里的假盐,是一样的。外表看着光鲜,内里早就烂透了。
他没有去刷盐池。
他站起身,走到旁边的水沟边。那是引海水进来的沟渠,水是淡的。他把手伸进去,一遍遍地洗。
洗不干净。
那股子苦味,那股子土腥味,像是渗进了皮肤里,渗进了骨头里。无论怎么洗,只要他一闭上嘴,那股味道就会从喉咙深处泛上来,熏得他想吐。
“姜尚,你他娘的聋了?”吕庸见他不动,抄起一根赶牲口的鞭子就冲了过来。
鞭子带着风声,抽在姜尚的背上。
“啪!”